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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自為墓志銘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蜀人張岱,陶庵其號也。

少為紈絝子弟,極愛繁華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孌童,好鮮衣,好美食,好駿馬,好華燈,好煙火,好梨園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鳥,兼以茶淫橘虐,書蠹詩魔,勞碌半生,皆成夢幻。

年至五十,國破家亡,避跡山居,所存者破床碎幾,折鼎病琴,與殘書數帙,缺硯一方而已。

布衣蔬茛,常至斷炊。

回首二十年前,真如隔世。

常自評之,有七不可解:向以韋布而上擬公侯,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,如此則貴賤紊矣,不可解一;產不及中人,而欲齊驅金谷,世頗多捷徑,而獨株守於陵,如此則貧富舛矣,不可解二;以書生而踐戎馬之場,以將軍而翻文章之府,如此則文武錯矣,不可解三;上陪玉帝而不諂,下陪悲田院乞兒而不驕,如此則尊卑溷矣,不可解四;弱則唾面而肯自干,強則單騎而能赴敵,如此則寬猛背矣,不可解五;爭利奪名,甘居人後,觀場遊戲,肯讓人先,如此緩急謬矣,不可解六;博弈摴蒱,則不知勝負,啜茶嘗水,則能辨澠淄,如此則智愚雜矣,不可解七。

有此七不可解,自且不解,安望人解?故稱之以富貴人可,稱之以貧賤人亦可;稱之以智慧人可,稱之以愚蠢人亦可;稱之以強項人可,稱之以柔弱人亦可;稱之以卞急人可,稱之以懶散人亦可。

學書不成,學劍不成,學節義不成,學文章不成,學仙學佛,學農學圃俱不成,任世人呼之為敗家子,為廢物,為頑民,為鈍秀才,為瞌睡漢,為死老魅也已矣。

初字宗子,人稱石公,即字石公。

好著書,其所成者,有《石匱書》、《張氏家譜》、《義烈傳》、《琅嬛文集》、《明易》、《大易用》、《史闕》、《四書遇》、《夢憶》、《說鈴》、《昌谷解》、《快園道古》、《傒囊十集》、《西湖夢尋》、《一卷冰雪文》行世。

生於萬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時,魯國相大滌翁之樹子也,母曰陶宜人。

幼多痰疾,養於外大母馬太夫人者十年。

外太祖雲谷公宦兩廣,藏生牛黃丸盈數簏,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歲,食盡之而厥疾始廖。

六歲時,大父雨若翁攜余之武林,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,為錢塘遊客,對大父曰:「聞文孫善屬對,吾面試之。

」指屏上李白騎鯨圖曰:「太白騎鯨,採石江邊撈夜月。

」余應曰:「眉公跨鹿,錢塘縣裡打秋風。

」眉公大笑起躍曰:「那得靈雋若此,吾小友也。

」欲進余以千秋之業,豈料余之一事無成也哉?甲申以後,悠悠忽忽,既不能覓死,又不能聊生,白髮婆娑,猶視息人世。

恐一旦溘先朝露,與草木同腐,因思古人如王無功、陶靖節、徐文長皆自作墓銘,余亦效顰為之。

甫構思,覺人與文俱不佳,輟筆者再。

雖然,第言吾之癖錯,則亦可傳也已。

曾營生壙於項王里之雞頭山,友人李研齋題其壙曰:「嗚呼,有明著述鴻儒陶庵張長公之壙。

」伯鸞高士,冢近要離,余故有取於項里也,年躋七十,死與葬,其日月尚不知也,故不書。

銘曰: 窮石崇,斗金谷。

盲卞和,獻荊玉。

老廉頗,戰涿鹿。

贗龍門,開史局。

饞東坡,餓孤竹。

五羖大夫,焉能自鬻。

空學陶潛,枉希梅福。

必也尋三外野人,方曉我之衷曲。

自為墓志銘 - 譯文及註釋

譯文蜀人張岱,號陶庵。年少時候是紈絝子弟,十分愛繁華的場所,喜歡住漂亮的房子,愛美麗的婢女和美少年,愛穿鮮艷華麗的衣裳,經常吃美食,騎駿馬,家裡裝飾華麗的燈飾,愛觀看煙火,喜歡唱戲,喜歡聲樂,懂古董,喜歡蒔花養鳥,並且沉溺於喝茶下象棋,對作詩讀書着魔,忙忙碌碌大半生,全部都成了泡影成了夢幻。五十歲的時候,國破家亡(明朝),隱居在山裡躲避戰亂,所剩下的只有爛床、破茶几、壞的銅鼎、彈不了的琴,和幾本殘舊不堪的書、缺角的硯一塊而已。穿麻布衣吃素食,經常斷糧。想想二十年前,簡直就是兩個世界一樣。

經常自言自語的說,我有七個問題是解不開的:以往都是從平民而上擬為公侯,而如今卻是從世家貶為同乞丐一般,如此的貴賤移易,不可理解之一;產業還不如中等人家,心中卻嚮往奢華的生活,世上有很多發達的捷徑,而甘心獨自的隱居於山野,如此身貧心富,不可理解之二;做書生時卻上了戰場,做將軍卻是做寫文章之類的事情,這樣的使文武錯亂,不可理解之三;從上時就算陪玉帝喝酒也不卑下,自下時和乞丐同住也不驕傲,如此混亂尊卑上下,不可理解之四;軟弱時別人唾面可以讓它自干,強銳時可以單槍匹馬赴敵營,如此的強弱差異,不可理解之五;爭利奪名時,可以甘居人後,觀場玩遊戲時,肯讓別人先,如此不合情理行事;不可理解之六;賭錢擲骰子,不在意勝負,一煮水品茶,能嘗出是用的澠河水還是淄河水;如此把智與愚用錯地方,不可理解之七。這七件事,自己都不能理解,還希望別人能理解嗎?所以稱為富貴之人也可以,稱為貧賤之人也行;稱為聰明人可以,稱為愚蠢人也行;稱為剛正的人可以,稱為柔弱的人也行;稱為勤勞人可以,稱為懶散的人也行。學習文科,學習武功,學禮節,學寫文章,求仙向佛,學農活學種花全都沒有成功,任隨旁人說是個敗家子,是廢物,是頑民,是蠢秀才,是瞌睡漢,是老鬼物等已經成為了過去了。

張岱起初字宗子,人們稱他為石公,就字石公了。他喜歡撰寫著作,所寫成的有《石匱書》、《張氏家譜》、《義烈傳》、《琅嬛文集》、《明易》、《大易用》、《史闕》、《四書遇》、《夢憶》、《說鈴》、《昌谷解》、《快園道古》、《傒囊十集》、《西湖夢尋》、《一卷冰雪文》流行於世。生於明萬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時(年),魯藩王國相大滌公正妻所生的兒子,母親是陶宜人。幼時多次患有痰疾,被外祖母馬太夫人養育了十年。外曾祖父雲谷公在兩廣做官,有藏地產的牛黃丸數量極多(至數萬),從我剛開始學會在地上爬到歲,吃光了這藥我的病才痊癒。六歲時,祖父雨若公帶着我到了杭州,遇到眉公先生騎着一隻馴鹿,他是錢塘遊客,對祖父說:「我聽說你的孫子擅長詩文對仗,我今當面試一試他。」他指着屏上的《李白騎鯨圖》說道:「太白騎鯨,採石江邊撈夜月。」我回答道:「眉公跨鹿,錢塘縣裡打秋風。」眉公先生大笑,起身跳下來,說道:「哪裡能找到像這樣聰明雋秀的,(當然)是我的小友了。」他希望我能努力多寫文章,哪裡料到我一事無成。

甲申年(年)之後,我悠閒懶散,神志恍惚,既不能尋死,又不能維持生活,白髮盤繞,仍然在人世間苟全活命。只怕有朝一日突然去逝,象草木一樣腐爛,因為想到古人如王績、陶潛、徐渭都自己寫作墓志銘,我也仿效他們寫一篇。剛想提筆構思,又覺得自己為人與文筆都不是很好,於是再三的拿起放下筆(思考)。即使如此,只是說一下我的癖好習慣,則是可以記載的。曾經在項王里的雞頭山營造自己的墓穴,朋友李研齋題為這一穴墓書寫道:「嗚呼有明著述鴻儒陶庵張長公之壙。」伯鸞這志趣品行高尚的人,他的墓在要離的墳墓附近,我因此在項里選擇墓地,我的年紀進入七十歲了,去世與下葬的日期還不知道,因此暫不記載。墓志銘上寫道:「 晉代的巨富石崇,曾在王愷、羊琇等人鬥富。不明事理的卞和向楚王獻荊玉。年老的廉頗,在涿鹿於秦作戰。假託司馬遷開設史局。蘇東坡好吃,伯夷、叔齊餓死在首陽山。五羖大夫百里奚,怎能自售其才能呢?空泛地學習陶潛,徒然地仰慕梅福。只得尋找三外野人鄭思肖那樣的隱士,才能知曉我難以吐露的情懷。

注釋茶淫橘虐:意即喜愛品茶和下象棋。淫、虐都是指過分地喜愛。橘:「橘中秘」棋譜國破:指年明朝的覆滅。韋布:韋帶布衣。韋帶為古代貧殘之人所系的無飾皮帶。布衣指平民所穿的粗陋衣服。這裡指平民身分。金谷:地名,在今河南省洛陽市西北。晉代的石崇非常富有而又奢侈,他在這裡修建了一座非常富麗的別墅,世稱金谷園。這裡代指石崇。於陵:戰國時齊國的城邑,在今山東省鄒平縣東南。齊國的陳仲子曾經隱居此地。這裡是作者用以比喻自己過着隱居的生活。悲田院:也寫作卑田院。佛教以施貧為悲田,所以稱救濟貧民的機構為悲田院,後來又用以指乞丐聚居的地方。博弈摴蒱:博,六博,古代的一種棋戲。弈,圍棋。博弈,泛指下棋。摴蒱,博戲名,以擲骰決勝負。後泛稱賭博為摴蒱。澠淄:兩條河的名字。這兩條河均在山東省,傳說它們的水味不同,合到一起則難以辨別,惟春秋時齊國的易牙能分辨。見《列子·說符》。強項:不肯低頭,形容剛強正直、不屈服。萬曆丁酉:年(明神宗萬曆二十五年)。魯國相:魯,明藩王所封國名。國相,漢代的藩國,有國相這一官職負責該國的行政事務。張岱的父親曾任魯獻王的右長史,其職務相當於漢朝的國相,故說。大滌翁:張岱的父親,名張耀芳,字爾弢,號大滌。樹子:妻所生的兒子,區別於妾所生的兒子。外太祖:外曾祖父。雲谷:張岱的外曾祖父陶某的字或別號。雨若:張岱祖父張汝霖的字。武林:古代杭州的別稱。眉公:陳繼儒(—),字仲醇,號眉公,華亭(今上海松江)人,明代的文學家、書畫家。錢塘:即今杭州市。歷史上曾在這裡設置縣一級行政機構。李白騎鯨:傳說李白曾騎着鯨魚遠遊海外仙島。採石:即采石磯,在今安徽省馬鞍山市長江東岸。相傳李白在這裡喝醉了酒,因喜愛江中的月影,便到江中撈月,以致溺水而死。甲申:年(明思宗崇禎十七年)。這一年李自成領導的農民起義軍攻進北京,明王朝覆滅;後清兵入關,奪取了政權。王無功:王績(—),字無功,隋唐之際的詩人,有《自作墓誌文》。陶靖節:陶淵明(—),名潛,字元亮,死後,人們私諡靖節,潯陽柴桑(今江西九江)人,東晉時期的大詩人,有《自祭文》。徐文長:徐渭(—),字文長,山陰(今浙江紹興)人,明代的文學家、書畫家,有《自為墓志銘》。生壙:生前預造的墓穴,項王里:即項里山,在紹興西南三十里,傳說項羽曾避仇於此,下有項羽祠。伯鸞:東漢的梁鴻,字伯鸞,博學有氣節,隱居不仕,所以稱他為高士。他很崇敬春秋時的刺客要離,所以要在死後埋葬在要離的墳墓附近。「窮石崇」二句:晉代的巨富石崇,曾在金谷園和王愷、羊琇等人鬥富。這裡張岱以窮石崇自比。「盲卞和」二句:卞和,春秋時楚國人。他在荊山中得到一塊璞,獻給楚厲王,厲王讓玉工辨識,說是石頭,以欺君罪砍掉了卞和的左腳。後來楚武王即位,卞和再次獻璞,又按欺君之罪砍了他的右腳。等到楚文王即位,卞和抱璞而哭,直哭到眼中流血。文王讓玉工將璞剖開,果然得到了寶玉。「老廉頗」二句:廉頗,戰國時趙國名將,後因趙王聽信讒言,被迫逃亡魏國。秦攻趙,趙王想重新起用廉頗,派人去魏國察看廉頗身體狀況,使者受了廉頗仇人的賄賂,回來報告說:廉頗老了。趙王說不再召還廉頗。涿鹿,今河北涿鹿縣,相傳是當年黃帝消滅蚩尤的地方。「贗龍門」二句:贗,假。龍門,地名,在今山西省河津縣。司馬遷出生在這裡,所以後人常以龍門代稱司馬遷。作者曾著一部紀傳體的明史,名《石匱書》。「饞東坡」二句:東坡,蘇軾的號。相傳蘇軾好吃,所以稱他為饞東坡。孤竹,指孤竹君的兩個兒子伯夷、叔齊,他們不贊成周武王伐紂,因此在周王朝建立後,不食周粟,餓死在首陽山。五羖大夫:即百里奚,春秋時虞國人,晉滅虞,被虜,後又被楚國邊境老百姓抓走。秦穆公知道他很能幹,用五張羖羊的皮把他買來,相秦七年,使秦成為諸侯的霸主。人稱五羖大夫。梅福:字子真,西漢末壽春(今安徽壽縣)人。王莽專權,他棄家出走,傳說他後來成了仙人。三外野人:南宋詩人鄭思肖在宋亡後隱居吳下,自稱三外野人。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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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岱

作者:張岱

張岱(1597年10月5日-1689年?)一名維城,字宗子,又字石公,號陶庵、陶庵老人、蝶庵、古劍老人、古劍陶庵、古劍陶庵老人、古劍蝶庵老人,晚年號六休居士,浙江山陰(今浙江紹興)人,祖籍四川綿竹(故自稱「蜀人」) ,明清之際史學家、文學家。其最擅長散文,著有《琅嬛文集》《陶庵夢憶》《西湖夢尋》《三不朽圖贊》《夜航船》等絕代文學名著。 

張岱其它诗文

《湖心亭看雪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崇禎五年十二月,余住西湖。

大雪三日,湖中人鳥聲俱絕。

是日更定矣,余拏一小舟,擁毳衣爐火,獨往湖心亭看雪。

霧凇沆碭,天與雲與山與水,上下一白。

湖上影子,惟長堤一痕、湖心亭一點、與余舟一芥、舟中人兩三粒而已。

到亭上,有兩人鋪氈對坐,一童子燒酒爐正沸。

見余大喜曰:「湖中焉得更有此人!」拉余同飲。

余強飲三大白而別。

問其姓氏,是金陵人,客此。

及下船,舟子喃喃曰:「莫說相公痴,更有痴似相公者。

」。

《瑪瑙寺長鳴鐘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女媧鍊石如煉銅,鑄出梵王千斛鍾。

僕夫泉清洗刷早,半是頑銅半瑪瑙。

錘金琢玉昆吾刀,盤旋鐘紐走蒲牢。

十萬八千《法華》字,《金剛般若》居其次。

貝葉靈文滿背腹,一聲撞破蓮花獄。

萬鬼桁楊暫脫離,不愁漏盡啼荒雞。

晝夜百刻三千杵,菩薩慈悲淚如雨。

森羅殿前免刑戮,惡鬼猙獰齊退役。

一擊淵淵大地驚,青蓮字字有潮音。

特為眾生解冤結,共聽毗廬廣長舌。

敢言佛說盡荒唐,勞我闍黎日夜忙。

安得成湯開一面,吉網羅鉗都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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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自題小像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功名耶落空,富貴耶如夢。

忠臣耶怕痛,鋤頭耶怕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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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陶庵夢憶序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陶庵國破家亡,無所歸止。

披髮入山,駴駴為野人。

故舊見之,如毒藥猛獸,愕窒不敢與接。

作《自輓詩》,每欲引決,因《石匱書》未成,尚視息人世。

然瓶粟屢罄,不能舉火。

始知首陽二老,直頭餓死,不食周粟,還是後人妝點語也。

飢餓之餘,好弄筆墨。

因思昔人生長王、謝,頗事豪華,今日罹此果報:以笠報顱,以蕢報踵,仇簪履也;以衲報裘,以苧報絺,仇輕煖也;以藿報肉,以糲報粻,仇甘旨也;以薦報床,以石報枕,仇溫柔也;以繩報樞,以瓮報牖,仇爽塏也;以煙報目,以糞報鼻,仇香艷也;以途報足,以囊報肩,仇輿從也。

種種罪案,從種種果報中見之。

雞鳴枕上,夜氣方回。

因想餘生平,繁華靡麗,過眼皆空,五十年來,總成一夢。

今當黍熟黃粱,車旅蟻穴,當作如何消受?遙思往事,憶即書之,持問佛前,一一懺悔。

不次歲月,異年譜也;不分門類,別《志林》也。

偶拈一則,如游舊徑,如見故人,城郭人民,翻用自喜。

真所謂「痴人前不得說夢」矣。

昔有西陵腳夫為人擔酒,失足破其瓮。

念無以償,痴坐佇想曰:「得是夢便好。

」一寒士鄉試中式,方赴鹿鳴宴,恍然猶意未真,自齧其臂曰:「莫是夢否?」一夢耳,惟恐其非夢,又惟恐其是夢,其為痴人則一也。

余今大夢將寤,猶事雕蟲,又是一番夢囈。

因嘆慧業文人,名心難化,政如邯鄲夢斷,漏盡鐘鳴,盧生遺表,猶思摹榻二王,以流傳後世。

則其名根一點,堅固如佛家舍利,劫火猛烈,猶燒之不失也。

《白洋潮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故事,三江看潮,實無潮看。

午後喧傳曰:「今年暗漲潮。

」歲歲如之。

庚辰八月,吊朱恆岳少師至白洋,陳章侯、祁世培同席。

海塘上呼看潮,余遄往,章侯、世培踵至。

立塘上,見潮頭一線,從海寧而來,直奔塘上。

稍近,則隱隱露白,如驅千百群小鵝擘翼驚飛。

漸近,噴沫濺花,蹴起如百萬雪獅,蔽江而下,怒雷鞭之,萬首鏃鏃,無敢後先。

再近,則颶風逼之,勢欲拍岸而上。

看者辟易,走避塘下。

潮到塘,盡力一礴,水擊射,濺起數丈,著面皆濕。

旋卷而右,龜山一擋,轟怒非常,熗碎龍湫,半空雪舞。

看之驚眩,坐半日,顏始定。

先輩言:浙江潮頭,自龕、赭兩山漱激而起。

白洋在兩山外,潮頭更大,何耶?。

《自為墓志銘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蜀人張岱,陶庵其號也。

少為紈絝子弟,極愛繁華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孌童,好鮮衣,好美食,好駿馬,好華燈,好煙火,好梨園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鳥,兼以茶淫橘虐,書蠹詩魔,勞碌半生,皆成夢幻。

年至五十,國破家亡,避跡山居,所存者破床碎幾,折鼎病琴,與殘書數帙,缺硯一方而已。

布衣蔬茛,常至斷炊。

回首二十年前,真如隔世。

常自評之,有七不可解:向以韋布而上擬公侯,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,如此則貴賤紊矣,不可解一;產不及中人,而欲齊驅金谷,世頗多捷徑,而獨株守於陵,如此則貧富舛矣,不可解二;以書生而踐戎馬之場,以將軍而翻文章之府,如此則文武錯矣,不可解三;上陪玉帝而不諂,下陪悲田院乞兒而不驕,如此則尊卑溷矣,不可解四;弱則唾面而肯自干,強則單騎而能赴敵,如此則寬猛背矣,不可解五;爭利奪名,甘居人後,觀場遊戲,肯讓人先,如此緩急謬矣,不可解六;博弈摴蒱,則不知勝負,啜茶嘗水,則能辨澠淄,如此則智愚雜矣,不可解七。

有此七不可解,自且不解,安望人解?故稱之以富貴人可,稱之以貧賤人亦可;稱之以智慧人可,稱之以愚蠢人亦可;稱之以強項人可,稱之以柔弱人亦可;稱之以卞急人可,稱之以懶散人亦可。

學書不成,學劍不成,學節義不成,學文章不成,學仙學佛,學農學圃俱不成,任世人呼之為敗家子,為廢物,為頑民,為鈍秀才,為瞌睡漢,為死老魅也已矣。

初字宗子,人稱石公,即字石公。

好著書,其所成者,有《石匱書》、《張氏家譜》、《義烈傳》、《琅嬛文集》、《明易》、《大易用》、《史闕》、《四書遇》、《夢憶》、《說鈴》、《昌谷解》、《快園道古》、《傒囊十集》、《西湖夢尋》、《一卷冰雪文》行世。

生於萬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時,魯國相大滌翁之樹子也,母曰陶宜人。

幼多痰疾,養於外大母馬太夫人者十年。

外太祖雲谷公宦兩廣,藏生牛黃丸盈數簏,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歲,食盡之而厥疾始廖。

六歲時,大父雨若翁攜余之武林,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,為錢塘遊客,對大父曰:「聞文孫善屬對,吾面試之。

」指屏上李白騎鯨圖曰:「太白騎鯨,採石江邊撈夜月。

」余應曰:「眉公跨鹿,錢塘縣裡打秋風。

」眉公大笑起躍曰:「那得靈雋若此,吾小友也。

」欲進余以千秋之業,豈料余之一事無成也哉?甲申以後,悠悠忽忽,既不能覓死,又不能聊生,白髮婆娑,猶視息人世。

恐一旦溘先朝露,與草木同腐,因思古人如王無功、陶靖節、徐文長皆自作墓銘,余亦效顰為之。

甫構思,覺人與文俱不佳,輟筆者再。

雖然,第言吾之癖錯,則亦可傳也已。

曾營生壙於項王里之雞頭山,友人李研齋題其壙曰:「嗚呼,有明著述鴻儒陶庵張長公之壙。

」伯鸞高士,冢近要離,余故有取於項里也,年躋七十,死與葬,其日月尚不知也,故不書。

銘曰: 窮石崇,斗金谷。

盲卞和,獻荊玉。

老廉頗,戰涿鹿。

贗龍門,開史局。

饞東坡,餓孤竹。

五羖大夫,焉能自鬻。

空學陶潛,枉希梅福。

必也尋三外野人,方曉我之衷曲。

《柳敬亭說書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南京柳麻子,黧黑,滿面疤癗,悠悠忽忽,土木形骸,善說書。

一日說書一回,定價一兩。

十日前先送書帕下定,常不得空。

南京一時有兩行情人:王月生、柳麻子是也。

余聽其說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,與本傳大異。

其描寫刻畫,微入毫髮,然又找截乾淨,並不嘮叨。

?夬聲如巨鍾,說至筋節處,叱咤叫喊,洶洶崩屋。

武松到店沽酒,店內無人,謈地一吼,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聲。

閒中著色,細微至此。

主人必屏息靜坐,傾耳聽之,彼方掉舌。

稍見下人呫嗶耳語,聽者欠伸有倦色,輒不言,故不得強。

每至丙夜,拭桌剪燈,素瓷靜遞,款款言之。

其疾徐輕重,吞吐抑揚,入情入理,入筋入骨,摘世上說書之耳,而使之諦聽,不怕其不齰舌死也。

柳麻貌奇醜,然其口角波俏,眼目流利,衣服恬靜,直與王月生同其婉孌,故其行情正等。

《龐公池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  龐公池歲不得船,況夜船,況看月而船。自余讀書山艇子,輒留小舟於池中,月夜,夜夜出,緣城至北海坂,往返可五里,盤旋其中。山後人家,閉門高臥,不見燈火,悄悄冥冥,意頗悽惻。余設涼簟,臥舟中看月,小傒船頭唱曲,醉夢相雜,聲聲漸遠,月亦漸淡,嗒然睡去。歌終忽寤,含糊贊之,尋復鼾齁。小傒亦呵欠歪斜,互相枕藉。舟子回船到岸,篙啄丁丁,促起就寢。此時胸中浩浩落落,並無芥蒂,一枕黑甜,高舂始起,不曉世間何物謂之憂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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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魯雲谷傳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  會稽寶祐橋南,有小小藥肆,則吾友雲谷懸壺地也。

  雲谷深於茶理,相知者日集試茶,紛至沓來,應接不暇。人病其煩,而雲谷樂此不為疲也。術擅癰疽,更專痘疹。然皆以聰明用事,醫不經師,方不襲古,每以劫劑臆見,起死回生。人終疑其遊戲岐黃,不尊不信,故凡患痘之家,非極險極逆時,醫之所謝絕者,決不顧吾雲谷也。雲谷也診視靈敏,可救則救,不可救則望之卻走,未嘗依回盼睞,受人一錢。

  性極好潔,負米顛之癖,恨煙,恨酒,恨人擷花;尤恨人唾洟穢地。故非解人韻士,不得與之久交。

  自小多藝,凡羌笛、胡琴、鳳笙、斑管,無不精妙。而尤喜以洞簫和人度曲。向與李玉成竹肉相得,後惟王公端與之合調,余皆非其敵手也。

  其密友惟陸癯庵、金爾和與餘三人,非大風雨,非至不得已事,必日至其家,啜茗焚香,劇談謔笑,十三年於此。以今年三月之晦,二鼓方寢。次日呼之不起,排闥而入,則遺蛻在床矣。余與爾和聞之驚詫,倉皇走視,痴病植立,惝恍久之。

  張子曰:雲谷居心高曠,凡炎涼勢利,舉不足以入其胸次。故生平不曉文墨,而有詩意;不解丹青,而有畫意;不出市廛,而有山林意。至其結交良友,直是性生,非由矯強。數月前有客在座,命蒼頭取其所藏雪水煮茶,而大為室人所謫,雲谷大怒,經旬不與交語。謂余弟道之曰:「某以朋友為性命,乃欲絕我朋友。」只此一語,具見俠腸,是豈不讀書、不曉文墨之人而能道此也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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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夜航船序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  天下學問,惟夜航船中最難對付。蓋村夫俗子,其學問皆預先備辦。如瀛洲十八學士,雲台二十八將之類,稍差其姓名,輒掩口笑之。彼蓋不知十八學士、二十八將,雖失記其姓名,實無害於學問文理,而反謂錯落一人,則可恥孰甚。故道聽途說,只辦口頭數十個名氏,便為博學才子矣。

  余因想吾八越,惟餘姚風俗,後生小子,無不讀書,及至二十無成,然後習為手藝。故凡百工賤業,其《性理》《綱鑑》,皆全部爛熟,偶問及一事,則人名、官爵、年號、地方枚舉之,未嘗少錯。學問之富,真是兩腳書廚,而其無益於文理考校,與彼目不識丁之人無以異也。或曰:「信如此言,則古人姓名總不必記憶矣。」余曰:「不然,姓名有不關於文理,不記不妨,如八元、八愷,廚、俊、顧、及之類是也。有關於文理者,不可不記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類是也。」

  昔有一僧人,與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談闊論,僧畏懾,拳足而寢。僧人聽其語有破綻,乃曰:「請問相公,澹臺滅明是一個人,兩個人?」士子曰:「是兩個人。」僧曰:「這等堯舜是一個人,兩個人?」士子曰:「自然是一個人!」僧乃笑曰:「這等說起來,且待小僧伸伸腳。」余所記載,皆眼前極膚淺之事,吾輩聊且記取,但勿使僧人伸腳則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
  古劍陶庵老人張岱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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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山夜戲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  崇禎二年中秋後一日,余道鎮江往兗。日晡,至北固,艤舟江口。月光倒囊入水,江濤吞吐,露氣吸之,噀天為白。余大驚喜。移舟過金山寺,已二鼓矣。經龍王堂,入大殿,皆漆靜。林下漏月光,疏疏如殘雪。余呼小奚攜戲具,盛張燈火大殿中,唱韓蘄王金山及長江大戰諸劇。鑼鼓喧闐,一寺人皆起看。有老僧以手背摋眼翳,翕然張口,呵欠與笑嚏俱至。徐定睛,視為何許人,以何事何時至,皆不敢問。劇完,將曙,解纜過江。山僧至山腳,目送久之,不知是人、是怪、是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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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冰雪文序》

張岱 〔明代〕

  魚肉之物,見風日則易腐,入冰雪則不敗,則冰雪之能壽物也。今年冰雪多,來年穀麥必茂,則冰雪之能生物也。蓋人生無不藉此冰雪之氣以生,而冰雪之氣必待冰雪而有,則四時有幾冰雪哉!

  若吾所謂冰雪則異是。凡人遇旦晝則風日,而夜氣則冰雪也;遇煩躁則風日,而清淨則冰雪也;遇市朝則風日,而山林則冰雪也。冰雪之在人,如魚之於水,龍之於石,日夜沐浴其中,特魚與龍不之覺耳。故知世間山川、雲物、水火、草木、色聲、香味,莫不有冰雪之氣;其所以恣人挹取受用之不盡者,莫深於詩文。蓋詩文只此數字,出高人之手,遂現空靈;一落凡夫俗子,便成臭腐。此期間真有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特恨遇之者不能解,解之者不能說。即使其能解能說矣,與彼不知者說,彼仍不解,說亦奚為?故曰:詩文一道,作之者固難,識之者尤不易也。

  干將之鑄劍於冶,與張華之辨劍於斗,雷煥之出劍於獄,識者之精神,實高出於作者之上。由是推之,則劍之有光鋩,與山之有空翠,氣之有沆瀣,月之有煙霜,竹之有蒼蒨,食味之有生鮮,古銅之有青綠,玉石之有胞漿,詩之有冰雪,皆是物也。蘇長公曰:「子由近作《棲賢僧堂記》,讀之慘涼,覺崩崖飛瀑,逼人寒慄。」噫!此豈可與俗人道哉!筆墨之中,崖瀑何從來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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